记者 蓝天彬


近几年,在江苏常州坊间及本地论坛上,常有百姓抱怨有线电视机顶盒质次价高,遥控器也动辄失效。


“机顶盒背后有猫腻!”办案人员步步深挖,机顶盒生产企业和代理、经销商以回扣形式向广电网络公司行贿,逐渐浮出水面。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从常州市检察院获悉,2013—2014年间,常州市检察机关开展广电网络领域职务犯罪专项行动,共查办案件18件20人,常州城区两家广电网络公司从总负责人到普通业务员相继落马,其中领导班子成员“全军覆没”。

2014年8月,常州市检察机关陆续向法院提起公诉。目前,过半数案件已经宣判,武进广播电视信息网络有限公司原总经理陈京栋、江苏省广电有线信息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常州分公司原副总经理梁长安等13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2年至10年不等的刑罚。


公司老总组了个班子,全是“自己人”

常州城区有两家有线电视运营商,分别为江苏省广电有线信息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常州分公司(下称“江苏广电公司常州分公司”),常州市武进广播电视信息网络有限公司(下称“武进广电公司”)。前者董事长是张兵,后者董事长是潘国兴。

现年59岁的张兵,喜欢琴棋书画,年轻时曾在常州市委重要部门担任过中层领导,后调任常州有线电台台长,常州广电公司成立后,他被常州广电局指派去担任董事长。

从行政单位一把手到被发派企业,张兵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他自嘲为“被遗忘的人”。

既然“被遗忘”,不如“偏安一隅”。权力高度集中的张兵提拔了一个亲信班子——办公室主任兼纪委书记吴岳泉、分管工程和技术的副总经理梁长安、分管财务的副总经理李小林。他们紧密围绕在张兵周围,惟其马首是瞻。

公司的中层干部尤其是开发部、技术部等主要业务部门负责人,基本上也是张兵一手安排的。

手下人得了惠,自然要“回报”张兵,逢年过节少不了意思。

张兵被检察机关立案调查后,侦查人员到其家、办公室搜查时,发现了大量的现金、字画、金银和高端照相机及镜头,尚未拆封的烟酒、购物卡、红包更是数不胜数。这些财物全部来自公司内部人员和外部厂商的贿赂。最终,有据可查且被检察机关认定的财物共价值60余万元。

张兵的亲信也随之相继落马,短短两个月内,涉案人员达到8件8人,领导班子成员无一漏网。

常州有线电视机顶盒。


各大厂商轮番行贿,瓜分市场

除了手下送财物,外部厂商的贿赂更是厉害。

江苏省内机顶盒的品牌准入是由江苏广电公司统一对外招投标,确定8家有权销售机顶盒的生产商,各市具体用哪个品牌,再由分公司从这8家中选择。

这就形成了一个严进宽出的“喇叭口”,高度垄断的市场模式使生产商只要过了省公司那一关,以后的事儿就看怎么跟各市的分公司拉业务了。

经过招投标,圣杰、伟奇、远航、旭天等8家公司中标。

对常州地区采购哪个品牌机顶盒有决定权的张兵,听说圣杰公司科技实力较强,在业界口碑不错,正好那段时间圣杰公司在苏州设场做演示,于是前去考察,由此认识了圣杰公司苏南区域经理余婷。

余婷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浙江大学研究生,谈吐举止风雅。张兵觉得和她很谈得来,很快就和圣杰公司签了一大笔机顶盒采购订单。

随着两人越来越熟,余婷开始投其所好送一些字画、紫砂壶。

渐渐地,张兵家人的大小事儿,“热心”的余婷也一手包揽:张兵的女儿毕业实习,余婷安排到圣杰香港总公司;他女儿想外出散心,余婷拿出6万元的旅游卡;他女儿结婚时,余婷又大手笔送了数万元的卡地亚手表和一对金手镯……圣杰公司很快成为了常州地区最大的机顶盒厂商之一。

远航公司也一直想跟常州广电公司合作开展业务,其区域经理高卫军几番来找张兵,香烟、购物卡就是常用的“伴手礼”。

张兵考虑到在常州新的智能终端产品厂商还比较少,为了增强市场竞争,就和远航公司签了采购合同。

伟奇、旭天等公司也如法炮制,先由区域负责人接触张兵,获得他的首肯,继而和梁长安、李小林等公司领导层打通关系,再由项目经理和中层领导疏通,最后是直接业务员之间的对接,就这么从上到下一层层通关。

很快,常州城区的机顶盒市场被圣杰、伟奇、远航、旭天4家公司瓜分。几乎零竞争的市场,让生产商不再关注盒子的质量,资金大多用在了打通运营商内部关系上,极少进行科技研发,盒子的价钱也因此居高不下。数字机顶盒成本不过100元左右,市面上却卖到了四五百,高清机顶盒成本约200元,市场价高达七八百元。质次价高的盒子,让百姓们怨声载道。

除了机顶盒,相关的周边产品包括有线电缆、有线宽带设备、数据传输设备等电子产品的厂商,也都采用几乎相同的方式,靠着张兵和他把持下的公司,赚得盆满钵满。


手下“孝敬”公司老总,领导全军覆没

机顶盒在武进广电公司造成的窝腐,与常州广电公司几乎如出一辙。

潘国兴一人兼任武进广电局局长及武进电视台台长,武进广电公司设立后,潘国兴又兼任了董事长。可以说,武进区广电系统的所有人、财、物,全部掌握在潘国兴一人手上。

除了在机顶盒及配套设备的经营上大量贪贿,潘国兴另一大“收入”来源是广告业务。

2005年起,武进电视台实行多元化广告创收制度,这是潘国兴担任台长后的一大“贡献”。由台里制定比较低的创收目标,考核则针对超额部分进行奖励分成,各部门人人有份,拉的广告业务越多,提成越丰厚。

一时间,全台上下陷入拉广告的热潮,制度实施的一两年内,业务额度就从2000余万元增长为7000余万元,几乎翻了两番。

靠着自己的金点子,公司上下都受了益,唯独作为台长的潘国兴,不能亲自插手经营,只能领一份行政上的死工资,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

手下“敏锐”地察觉了,开始找各种由头见缝插针“孝敬”潘国兴。逢年过节的礼品自然少不了,碰上潘国兴买房买车买家具时,众人也都跑来“帮衬”着。2008年左右,潘国兴的妻子被查出了癌症,他就越收越多。

2014年3月,潘国兴因涉嫌受贿115万余元被检察机关立案调查,他的落马牵扯出了相关案件7件7人,这是武进区史无前例的两套领导班子全军覆没。


公司纪委书记形同虚设,毁灭证据

如此“塌方式腐败”,难道就没人监管?

前面提到,常州广电公司是有一位纪委书记的,叫吴岳泉,但经过调查,这个纪委书记根本就是形同虚设,其来源也十分滑稽。

吴岳泉是张兵一手提拔的亲信,原本是办公室主任,负责执行张兵的一切指令,但办公室主任的年薪不过20余万,且只是中层干部,进不了核心圈子。

张兵为了进一步壮大自己的领导班子,为吴岳泉特设了一个纪委书记的职位,负责管理人事,年薪也涨到了40多万,吴岳泉对张兵更加死心塌地。

就这样,没有纪检部门的公司里却出了个纪委书记,纪委书记不管纪律检查,却负责人事。

有了这个纪委书记,张兵收下的一部分财物有了看似廉洁的去处,他有时会将烟酒、购物卡、现金等交给吴岳泉,吴岳泉也看似正规地将数额、人名一一记录在册。

吴岳泉曾多次问张兵这些财物怎么办,张兵有时说公司有需要时就拿出来用用,有时说用于扶贫。但截至案发,这笔财物除了一小部分用于公司的公务接待以外,其余大多数就一直放在吴岳泉那里。

张兵被检察机关带走后,吴岳泉惊慌不已,他将记录了张兵上交财物的账本重新抄了三遍,直到反映不出行贿人以及涉案金额,原始账本则被吴岳泉销毁了,致使张兵的一部分受贿事实最终无据可查。

武进广电公司则自始至终未设监管机构,按照规定,公司由武进区广电局控股,武进区广电局对其有监管权,但广电局局长和公司董事长都是潘国兴,要自己监管自己显然难以做到。

(文中部分人员及公司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