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经历了战乱、贫穷、威胁、绝望后,依然振作精神、心怀梦想,乐观坚强积极面对生活的普通阿富汗人。


作者:杨明交

来源:交谈中东(jiaoinmiddlee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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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尔每条街道都发生过爆炸”


2015年2月26日早上8点多,我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一记闷响,仿佛是从地下传来,感觉床都上下晃动了一下,窗玻璃也“哐”的一声!尽管之前从未经历过,但直觉告诉我这一声非同寻常,极有可能是爆炸。


赶紧起床,得知是住处附近的伊朗大使馆外发生爆炸。脸没顾得上洗、头也没来得及梳。摄像和司机都还没上班,抓起手机步行就出了门。大批警车和荷枪实弹的警察封锁了通往事发现场的主路,我们从旁边一条小路走,街上没几个行人,心里不免有一丝不安,万一恐怖分子逃脱后跑到这里怎么办。


还好没几步路就到了现场,尽管已经在中东待了9个月,但爆炸现场还是第一亲历。现场拿枪的警察军人有二三百,救护车、消防车严阵以待,事发路口处拉起了警戒线。喀布尔安保严密,但这么大阵仗还是第一次见。


现场可以清晰地看到袭击者的车辆炸得只剩发动机,地上有死者某些部位的组织和鲜红的血迹。这起爆炸造成3人死亡,在阿富汗,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闻。



在阿富汗常驻,安全自然是大家最关心的话题。


住所附近有家超市,我常去那里买些日用品。和喀布尔其他超市一样,这家超市一共有两道大门,都是用有半捺厚的钢板焊接而成。


进第一道门要搜身安检,安检过后第二道门上方开一个小孔,里面的保安和第一道门的安检人员确认后才放人进入;喀布尔外国人常去的餐厅几乎都不挂牌,全靠熟人介绍。有一家法国餐厅,进门之后要左拐右转,过三道大铁门。


这些日常的安保措施其实并不多余,因为不论是餐厅,还是宾馆,只要是外国人常去的,几乎都被袭击过。2014年1月17日,新华社喀布尔分社附近一家黎巴嫩餐厅遭到枪手袭击,造成14人死亡;2011年9月28日,塔利班对喀布尔洲际酒店发动袭击,造成21人死亡;2008年1月14日,喀布尔塞雷纳酒店遭袭,造成6人死亡。



办公室2米高的院墙上方要加装1米高的铁皮,铁皮上面要缠上带倒钩的铁丝网;


住所的门窗玻璃要贴防爆膜,危险的一面还要用大铁板封死;


出去采访,从来都是快去快回;


汽车停在路边,要求司机必须在车外等候,害怕有人在车上安装炸弹;


出门遇到欧美使馆或者政府机构的车辆就要远远地躲开,免得被袭击波及;


这些都是驻阿富汗等战地记者独有的生活经验。


▍“大杰走的那天,喀布尔下起了大雪,从此偌大的喀城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只叫“新年”的狗。”


这是我的前任记者大杰离开喀布尔时,我发的一条朋友圈。


由于安全形势不容乐观,规避风险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减少外出。各国驻阿富汗的新闻机构普遍都是租用两层小楼,一楼办公室,二楼宿舍。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办公室的院子里度过。单调、乏味、孤独就成了生活的日常。


有的人靠思念远方的姑娘度日,如新华社前任首席沉先森那篇著名的《驻外时期的爱与情》里面的男主人公汉那厮,有的人靠唱歌和给姑娘打电话为生,大杰在二楼的歌声有时候似乎还回荡在我的耳边。


而我,靠和我家“新年”相伴打发时间。新年是一只当地小土狗,我的同事包包在办公室的门口发现它的时候,它还是喀布尔无数流浪狗中的一员。因为是元旦前捡到的,取名新年。我来了以后,就和她相依为命。



我第一见到新年时,她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玩,包包叫她,她摇头摆尾地跑过来,在离我们半米的地方停下来,摆动着尾巴,不肯近前。晚上就睡在办公室门外,我推门去看她,她嗷地一声叫起来,像被我踩到尾巴似的,滚到台阶下面,钻到了车底下。


这让我十分尴尬,也十分可怜她,想必当初可能是被主人或者路人伤害过,所以才这么怕生人。第二天一早,我又拿了狗粮去喂她,还是不肯上前。当时我就想,要和她建立信任还是要费一番心思的。


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新年现在见到我就像见了骨头,两眼发亮,摇头摆尾地向我跑来,我若是伸出手,她立马跳起来,用牙揪住我的袖子不放;我若是在台阶上坐着,她不知道从哪里就冲过来,一跃就扑到我怀里,嘴就开始搜寻衣服上的纽扣和拉链;我若是在屋里写稿,她一头撞开门,蹭到我面前,双手往椅子扶手上一搭,另一只手就伸过来求握手,如果我真的伸过去,那必定是吭哧就一口。


她陪我度过了大部分时光,有的时候我们俩玩累了,我就静静地坐在台阶上,发发呆,看看院子上空的天,草坪里的草,偷得浮生半日闲。也算是这战乱国家难得的片刻安宁。


▍“发电机轰鸣了一个月,我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这是我前两天发的朋友圈。


今年2月下旬,阿富汗北部地区连续遭遇强降雪,导致通往首都的输电线路中断,造成喀布尔全城大面积停电,起初是全天停电,后来是每天供电3小时、6小时、12小时,到现在为止,仍然是白天停电,晚上限时供电。因工作需要,办公室的发电机只能连续运转,轰鸣声持续了一个多月,震得人都要狂躁起来,有时候不得不戴着耳塞过日子。



冬天,这里的温度和北京差不多,但500万人口的喀布尔却没有供暖设施,只能靠生炉子和电暖气取暖。迪拜的同事来出差,一进办公室就说:怎么你们屋子里一股劈柴味,而另一位同事刚来那几天几乎天天被熏得头疼。


我竟是完全没有感觉,也许是待时间长了的缘故,并且在这里找回了童年的感觉。20年前上小学时,我们班也是生炉子取暖,那时候每天早上我都提前到校,和另一个小伙伴把炉子生好。有时候早上推开办公室的门,炉火中传来烧柴的气味,恍惚中仿佛闻到了童年的味道,竟有种莫名的感动。


喀布尔的水不干净,无法直接饮用,做饭刷牙等都得用纯净水;


喀布尔的空气比北京还干燥,睡一觉醒来,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喀布尔风沙很大,出去采访半天,满身是土;


▍“然而,你走过别人不曾走过的路,就一定能看到别人不曾看到的风景。”


任何一个地方,有值得你吐槽的,就有值得你留恋的。如果你对它无动于衷,就不会生出这许多爱恨情仇。



阿富汗潘杰希尔河清澈见底,如同一条绿色的丝巾缠绕在山脚下,即使夏天也冰冷刺骨,一个猛子扎下去,满身的暑气立马全消;


阿富汗的葡萄李子桃子,吃过后再也不想吃别的地方的水果了。阿富汗的芒果,没有任何塞牙的一丝一缕,一口下去,软糯香甜,恨不得连核都吞了;


阿富汗的馕,刚从馕坑里拿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芳香扑鼻,不用就着菜,一口气就可以吃一整个。


但,最让人难以忘怀的,还是那些即使经历了战乱、贫穷、威胁、绝望后,依然振作精神、心怀梦想,乐观坚强积极面对生活的普通阿富汗人。



18岁的音乐学校学生尼格因,来自阿富汗东北部的库纳尔省,那里的女孩子到了十四五岁就没学可上,在家等着嫁人。而爱学习的她不想过上那种平庸的生活,寄宿在喀布尔一所孤儿院。


得知她在音乐学校学音乐,观念保守的亲戚和邻居认为这不符合伊斯兰教教义,威胁她如果敢回家就打死她。即使因为音乐无家可归,她也不言放弃,她告诉我,自己想当一名钢琴老师,教更多的阿富汗女孩学钢琴。


21的女子轮椅篮球队队员尼鲁法尔,2岁时赶上了阿富汗内战,交战双方在喀布尔互相炮击,炮弹落到她家院子,她失去双腿,哥哥也被炸死,另一个哥哥先天痴呆。


但接受我采访的时候,戴一双假肢的她一直面带微笑。因为抛头露面,她曾被人当面骂过,但她还是坚持打自己喜欢的篮球,她说不管发生什么,生活还要继续,有什么理由不乐观地面对生活呢。


50岁的当代艺术中心主任奥马尔扎德,年轻时拿起画笔,作画讽刺苏军入侵阿富汗,被投进监狱三个月,出狱后逃到巴基斯坦。塔利班时期,他再次拿起笔,创办了一本杂志,专门介绍塔利班禁止的艺术、绘画、摄影等作品。塔利班倒台后,靠着外国机构时有时无的捐助,勉强支撑着这个阿富汗唯一的当代艺术中心。


喀布尔闹市桥下裹着毯子聚众吸毒的人让我看到没有尊严的人和动物其实没什么两样,而最高法院门口抗议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焚尸的人群又让我看到人性的光辉。


在阿富汗常驻,生活就如同这里寸草不生的荒山一样,赤裸裸地展示在我面前,哭就痛哭,笑就大笑。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迎着喀布尔初升的太阳,在兴都库什的脚下不停地向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