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倪一宁


继创业、O2O之后,“有趣”成了朋友圈的热词,还有人写了专门指南,用高考议论文的格式,摆事实讲道理地指导大家如何变得有趣。太长就没看全,只记住了一句:首先还是要有点钱。


谁不喜欢有趣呢?在刻板的日常秩序中,突然杀出一个活泼跳脱的人,一点无伤大雅的任性,是会像芥末那样,让你一边皱眉抱怨,一边欲罢不能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趣,就是一种轻微的出格,是对世俗预期的温和反叛,同正确道路的小小悖行。对许仙来说,白素贞很有趣,她的来路不明不白,又美得这么不依不饶,是他平静无波的生活里,凭空投下的一颗石子。后来的影视作品里,总把白蛇拍得很温婉,从赵雅芝到刘涛,都是挽起袖子就能演田螺姑娘的架势,但最初版本《警世通言》里的白蛇,却有浓浓的不祥意味,跟聊斋里的狐仙花妖们没什么两样。许仙大概也知道来者不善,却很难彻底丢开她,毕竟不恰当的爱像刀尖舐蜜,有心惊胆战的喜悦。


我们总喜欢那些有偏差的人事,就像广东人吃荔枝会蘸酱油,因为口感的反差,反而突出了片段的甜,甜味如砂砾埋金,一闪而过,把它析出,可以弥补之前之后的涩味。所以我们喜欢浪子的真心,强盗的温和,无赖者的郑重,大人物的脆弱。


随便举个例子,同样是草根皇帝,同样杀戮功臣,刘邦就比朱元璋人缘好很多,他性格层次更丰富,个人特质更昭彰,更有趣。


很多次读史,都觉得这哥们不太像个皇帝,更不像个开国皇帝。譬如鸿门宴,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稀里糊涂就收了场,刘邦大喇喇地前去赴宴,还能全身而退,与其说是布置周到,不如说是他一贯举重若轻混不吝的个性使然。刘邦说话过分实在,未央宫建成后跟他爹说,你以前说我无赖,不治产业,我现在家业比老大牛逼吧?这人还有点诙谐,听两个妃子笑话不得意的女友,就日行一善,把那女友临幸了一回,生了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是后来的汉文帝。


翻看刘邦的言行录,是会咯咯笑不停的,直到我读到关于雍齿的记载。


雍齿原是刘邦的老乡,刘邦还只是区区一亭长时,雍齿便是当地豪强,后来刘邦斩白蛇起义,雍齿也追随他,属于革命队伍中的发小,起义商会里的老乡。


我们常以为故人是天然的同盟,可以形成一个透明结实的关系网,其实全不是这回事。就像同学分到一个部门,过几年,一个原地踏步,另一个提拔了,还是那一位的顶头上司,失意者看着对方在台上指手画脚,心里想的却是,当年你还抄我的试卷呢!


而另一个呢,也未必能心平气和,意气正风发时,一眼瞥见下面那翘起的二郎腿加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记起自己的“微时”,顿时兴致扫了大半。知根知底的人要憎起来总归容易些,如同下人一抬头,就先看到主人家的鼻孔。


雍齿似乎不懂这个道理,成日阴阳怪气的不说,关键时刻还让刘邦后院起火。那一年刘邦出门打仗,让雍齿驻守丰城,魏军一劝降,雍齿就利落地倒戈了。


混战年月,分分合合是常事,但雍齿这么做,让刘邦难以理解。他投降的原因并不是利益诱然,也不是不得已为之,而是无法忍受在故人手下当兵,成为邻居的小卒。后来雍齿又投降过来,还立了大功,但刘邦一看这个人就不舒服,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他不是一个擅长掩饰情绪的人,他手下的那帮人又都那么贼,如此一来,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雍齿是刘邦最讨厌的人了。


开国后,将军元老们纷纷骚动,生怕刘邦不给封地不给钱,更怕他翻旧账,因为从前的过失而被猜疑乃至遭到诛杀,就聚集到一块打算造反。为了安定人心,刘邦做出一个举动——大摆筵席,把雍齿封为什方侯,酒宴结束后,大臣们个个欢天喜地,说连雍齿都封侯了,我们还怕什么?


这是刘邦一生中,难得的郑重时刻。单看刘邦语录,那是极其性情中人,基本上想哪说哪,指哪打哪,但看他做事,却是另外一套风格。他把大我和小我分得很清楚,大我是一国之君,小我则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男人,他的小我看似张扬,内里却随时准备为大我让路。


对韩信、彭越他们,他应该是有感情的,听到韩信的死讯,他且喜且怜之,但不会终结这场杀戮,因为他们触犯的,是他的大我,使他隐隐感到不安全,这是利益之争;雍齿冒犯的,则是刘邦的小我,一个普通人被人尊敬看重的需求,这是意气之争。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自然会把利益放在意气之上,他嘴里说得夸张,却并不真的拿口号当策略,所谓的刻骨仇恨高高举起,然后轻轻放下。


你看,即使爱谁谁如刘邦,在关乎大计的问题上,也没敢耍个性,明君良相,不过是忽略掉内心的躁动和情绪,审慎地按照最佳剧本走。小事糊涂如顾维钧,娶过不省事的黄蕙兰,只是难逃八卦闲笔;大事不靠谱如张学良,就沉沦在“两字任人呼不肖,一生误我是聪明”的惶恐命运。


所以,酱油荔枝的甜,就在于它浸泡的时间够短,短到酱油还没有渗透果肉,还来得及萃取甜意,就像许多代价并不高昂的叛逆——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一次奋不顾身的恋爱,或者,从一个没什么前途的岗位辞职,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这些成本低廉、后劲不足的“任性”,都是提升你人生质感,让你鲜明感觉到自己是“生活”而非“活着”的有力佐证,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有趣的人的过程中,花花绿绿的一张糖纸。


但在许多决策性问题上,你的原生家庭,你的成长际遇,你的性格抱负,都一股脑地涌出来,战胜了你一刹那的冲动。它们扎根于你的身体,让你清晰意识到,你最看重的是什么,就要干脆利落地放弃什么,你苦苦凭恃的是什么,就要咬紧牙关承受些什么。所以刘邦那么宠爱戚夫人,那么想把赵王扶上皇位,一旦太子请来了商山四皓,他就彻底罢了手。习惯了克己复礼的我们面对惊醒了的欲望,就像许仙对待白蛇——你想跟她走,你想甩掉那个拉拉扯扯的法海,但你又不敢这样做,你知道这一辈子太长,长得来得及让你将后果全部承担。


一个人最深沉的野心和性格,就像盐水毛豆中的咸味,那盐没有改变菜的色泽、形状,但你知道,它主宰了这道看似月白风清的菜的口味。


干脆承认吧,和旅行梦想慢生活一样,我们对“有趣”的追捧,也像一次有预谋的叶公好龙。我们拒绝跟团旅行社,却也不敢真正拿脚步丈量山河;我们抗拒相亲,但也没法跳出门当户对的框架;我们支持情怀,但最多买个锤子手机当消遣。我们有小主意却没有大主见,一边叛逆一边讨巧,一边追求舒适,一边咒骂腐朽。我们信奉的有趣,只是聚会时多一点谈资,把妹时加一个技能,把自己活成一个缤纷万花筒,随时随地抖落惊喜,但我们从来都不敢,把自己活成一颗脱离晋升轨道,能自转能发光的小小星球。


绕回到最初的问题,要怎么样变成有趣的人呢?还是要阔绰,不仅是身家,还有心态。著名败家子贾宝玉,会拿出一抽屉扇子让晴雯撕,而农民创业者洪秀全入主天京后,还要求妃子们挑水刷墙干体力活。世家子弟们挥霍起时间、金钱,乃至生命来,都有种不管不顾的劲道,袁世凯的四公子袁克文,潦倒得没饭吃了,还不肯依仗父亲声势为官。你问穷人可能有趣吗?也有,农民陶渊明时常给亩产量拖后腿,还要在诗里写“草盛禾苗稀”,他就显得非常有趣,有一种就要和现实对着干的快意。虽然说你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好处,但有时候,没好处就是最大的好处,它意味着,我们终于可以与这个步步为营的世界分道扬镳,按照自己的心意,不计其余地活一把。


意味着我们总算可以钻出毛豆的坚硬无聊的壳,蘸取一点没变质的甜。


*作者:倪一宁,94年生人,上海交大在读学生。西南风杂志社创始人。才华和美貌一样靠谱,为人和思路一样跳脱,要不是有偶像包袱,其实想做文艺界的郭德纲。新浪微博:倪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