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于帝王家,有过堂上一呼阶下百诺、锦衣玉食的优裕生活;


民国初建,他在府里亲见孙中山先生与其父载沣握手言谈;


日伪时期,他曾随父亲到东北,目睹大哥溥仪听命日本侵略者,尽现奴颜婢膝的嘴脸,心如刀绞;


光复之后,家境困窘,父亲支持他利用府里的空房,办起竞业小学,自食其力,实现了他当教师的理想;


解放后,他送走了久病不治的父亲,把家藏文物捐赠国家,默默地耕耘他钟爱的教育事业,心无旁骛。


他与溥仪、溥杰两个哥哥不同,自小与父亲相从相随,耳提面命,教诲尤深,获得了两代醇亲王的人生教训,识时务、懂苍生、知荣辱,心域坦坦荡荡。


这就是末代皇弟溥任的世纪人生。


2015年4月10日下午3点,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弟溥任去世,享年97岁。


卫铁民|文


1918年的秋天,当溥任降生在什刹海边的醇亲王府时,他的同父异母的大哥溥仪被赶下皇帝的龙椅已有七年。七年前爆发的辛亥革命,结束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帝制,溥仪成为中国的末代皇帝。

  

童年时的溥任,几次为数不多的“出门儿”就是和父亲一起到紫禁城的后殿去看退了位的大哥。

  

如今,溥任有时也会到什刹海和故宫旁的皇城根公园散步。不过,93岁(文章写于2011年)的高龄已经将其跌宕起伏的人生记忆彻底打成碎片,“这么好的地方你怎么不早点带我来。”老人向陪他散步的保姆抱怨道。他已经忘了,这是自己幼年时多么熟悉的地方。

  


与紫禁城一街之隔的南锣鼓巷深处,一个毫不起眼的四合院落,溥任在这儿已住了30多年。


  

这是他和第二任妻子张茂滢的家。8年前张故去后,家中只剩下溥任和保姆。与结发妻子金瑜庭共育的5个儿女们都各自有家,只能轮流过来陪伴老人。

  

小院空旷陈旧。甬道和前院多年失修,原来堆放杂物和养猫的东、西厢房已几近倒塌,只有刚刚翻新过的后院和院中四棵高大的椿树还透着些许生机。

  

溥任爱书喜石头,以前身体好时,出门必买书,遛弯就捡石头。在老人居住的正房里,到处堆满的书和石头,使房间拥挤逼仄。

  

幼年时跟随宫廷画师学画的溥任,擅长山水绘画,书法工楷书。在改革开放后他也多次赴香港、日本、韩国、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地参加书画展。

  

“现在身体不行了,人也糊涂了,”溥任的长子、北京市民委副主任金毓嶂说,这些年父亲已闭门谢客,就连爱新觉罗家族最近在天津举行的书画展,老人也不能前去,“很遗憾”。

  

由于年事已高,溥任的双耳前几年就已完全失聪,家中的几个小黑板是专门用来和人交流的。看着记者在黑板上写的“祝您长命百岁”,老人一字一字地念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虽然是满清皇族,但出生时已是民国年间的溥任,并不会讲满语,一张口就是纯正地道的北京话。


  

老人爱吃甜食,这也许是过去王府生活留下的唯一饮食习惯了吧。天气热时常常以点心当正餐。照顾溥任已十多年的保姆李阿姨说:“老爷子最爱吃豌豆黄”。这是北京有名的宫廷小吃。

  

虽已无社会活动,但天气好时,溥任还是会在孩子或保姆的陪伴下出去走走。李阿姨说,回来时老人常用脚抵着大门不肯进来,“他喜欢在外面逛”。

  

在溥任居住的胡同里,老街坊们都知道自己有位“皇弟”邻居,见面总称呼他“金四爷”。

  

溥任身份证上的名字叫“金友之”。按照清帝逊位时的规定条款,爱新觉罗家族的人在辛亥革命后全都改了姓氏,“金”是其中的一个。

  

  

“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是溥任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子女的教诲。

  

溥任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自己:不靠爱新觉罗家族,不吃祖宗饭,愿做自食其力的人。他说,“这一点我和启功很像”。

  

1947年,29岁的溥任在父亲的支持下,在王府的家庙办起了竞业小学,外聘老师的工资和学校的一切开支,都靠变卖王府的东西来维持。担任校长的溥任在老师人手紧张时,也亲自教书。“我还在那个学校上过半年的学呢,”金毓嶂回忆说。

  

1957年,溥任将小学连同房产,全部交给了国家。之后,他先后在西板桥小学和厂桥小学教书,直到70岁才退休,在三尺讲台上整整度过了40年的粉笔生涯。直到现在,他最喜欢别人对自己的称呼还是“金老师”。

  

一生执教的溥任,履历上的出身都是填的“职员”。这样的出身也使得他们一家在“文革”中虽遭抄家之难但并无大祸。

  

“金老师”如今的退休工资有三千多元,“刚够付两个保姆的工资的,其他的生活开支就是我们几个子女负责,”金毓嶂说。

  

毕竟自己的家族曾是中国大地二百多年间的主事之族,当年在为子女建议职业方向时,溥任说“我们这样的家庭情况,不适合搞文史”。

  

“所以,我们兄妹几个当年考大学时都选择了理工专业,”毓嶂说。

  

老大金毓嶂毕业于北京地质大学,之后远赴青海一干就是18年,如今是家族中“职位”最高的人厅局级干部。二弟现在是北京工业大学的教授,三弟和大妹都是中学的高级教师,小妹当年去内蒙古插队回京后当了工人。

  

溥任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中,有五个共产党员。毓嶂说,父亲很支持孩子们入党,他认为是“积极向上的表现”。

  

溥任和自己的5个孩子全都出生在醇亲王府,都是见识过王府生活的皇裔子弟,但正像溥任自己说的那样:“我和我的子女们正是以社会主义新中国公民的身份,参与到国家的发展和建设中,并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贡献着自己的绵薄之力。”

  

  

现如今在世的人中,没有谁比溥任和清朝皇室关系更密切了。他的大哥是中国最后一个皇帝,他的父亲是中国最后一个监国摄政王,他的二伯是大清光绪皇帝。在自家四兄弟中,溥仪无后、溥杰已故、溥倛早夭、溥任一家成为爱新觉罗核心家族延续至今的唯一香火。

  

近一百年间,爱新觉罗和所有中国的家族一样,经历了大历史的颠沛流离。从出生后就一直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溥任,亲见、亲历着家族命运的转折。对于这一切,溥任的看法是:“历史耀晦已固,我们尊重它的存在”。


1949年10月,溥任出面将醇亲王府卖给了国家。同年底,他搬离了这个自己生活了31年的家。如今,这里是国家宗教局的办公地点和宋庆龄故居。

  

堂上一呼阶下百诺、锦衣玉食的优裕生活能过,当小学老师靠每月58块钱养活5个孩子的日子也能过。淡泊名利的溥任在新中国成立后多次将家藏文物、珍版图书无偿捐献给国家,其中包括醇王府的金印和《二十四史》等。

  

晚年的溥任还设立了友之奖学金,用来资助民族学校里的贫困孩子们,而资金来源全部靠自己的书画作品。

  

包括溥任在内,爱新觉罗家族出过不少各级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和父亲一样都是北京市政协委员的金毓嶂说:“这说明党的统战工作做得好。”

  

1994年,退休后的溥任又被聘为北京市文史馆馆员。此后,他又全身心地投入到清史的研究中,遇有涉及晚清历史的重大谬误时还予以一一匡正,“现在不纠正,等我死了就没人见证了,就更弄不清事实真相了……”  


辛亥革命后的几十年的时间里,爱新觉罗,一度成为讳莫如深的姓氏,谁用就意味着要“阴谋复辟”。但现如今,点开百度“爱新觉罗”贴吧,几百上千的人自称是爱新觉罗后裔,甚至在台湾还出现过三个假的溥任。为此,溥任还通过台湾的《中国时报》来揭穿骗子。

  

“都21世纪了,谁还留恋清朝呀。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才如此招摇过市罢了,”溥任和他的子女们对这些现象都觉得“好无意思”。

  

金毓嶂说:“其实我们和大家一样,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有皇族血统又有什么不同呢?”

  

虽然对皇族身份十分低调,但谈到“爱新觉罗”的新生,溥任说:“我和我的家族怀着感激之情,为祖国的强大、民族的昌盛,安稳康达地走过这60多年的历史而倍感欣荣。”


(刊于新华网2011年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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